電力的爭霸，在月球

【雙魚之論】
電力，是科技的基礎。核融合是大量、集中且副作用少的電力的答案。但，核融合燃料是氦-3與氘，氦-3在月球很多地球很少。所以，科技的爭霸在月球。

美國核融合的真正終局，不是發電廠，是月球上的那片土壤    Eric Lin FB 20260228

2025年4月，美國勞倫斯利佛摩國家實驗室（Lawrence Livermore National Laboratory）的國家點火設施（National Ignition Facility，NIF）完成第八次點火實驗，單次能量產出達到8.6百萬焦耳，能量增益比超過4倍。這個數字在物理學上代表什麼意思？代表投入的雷射能量點燃了反應，反應又持續加熱自身，形成自我維持的燃燒電漿，人類史上第一次在實驗室裡複製了太陽的工作原理。

消息傳出，媒體的標題清一色寫的是「人造太陽」、「清潔能源新紀元」。接著到了2026年2月，私人核融合新創Helion的Polaris原型反應爐達到1.5億攝氏度的電漿溫度，成為全球第一家以氘-氚燃料實際運行的核融合公司，且明確宣告下一步將轉換為氘-氦-3燃料配方。

兩個突破，一個出自國家實驗室，一個出自私人新創，指向同一件事。這條路走得通，而且終點需要月球上的東西。但實驗室裡真正懂這件事的人，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個問題。燒完這一爐之後，下一爐的燃料從哪裡來。

地球上最難的物理，他們做到了

NIF的點火之路走了超過60年。2022年12月完成第一次點火，到2025年10月累計達到10次，每一次都在刷新能量產出紀錄。這個成就的戰略意義，不在於NIF本身能不能商業發電，而在於它解決了一個懸而未決的根本問題，核融合在物理上確定可行。

這個區別非常重要。NIF的雷射效率只有1%，每次發射間隔以小時計。帳目裡的「能量增益」根本沒有把驅動雷射所消耗的350百萬焦耳電力算進去，NIF距離商業發電廠的要求還差了整整一個數量級。但即使如此，全球私人資本在核融合領域的總投資已突破97億美元，超過80%來自美國企業。

就像萊特兄弟在小鷹鎮飛起來之後，沒有人再爭論飛機能不能飛，爭論的只剩下誰先把飛機造得夠便宜、夠耐用。

MIT衍生公司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CFS）正在麻薩諸塞州Devens建造緊湊型托卡馬克裝置SPARC，18顆各重24噸的超導磁鐵已開始安裝，每顆可產生20特斯拉的磁場強度，約為標準MRI機器的13倍。SPARC預計2026年底完成組裝，2027年進行首次電漿實驗，維吉尼亞州已確認成為全球第一座商規核融合電廠的落地地點，目標2030年代初商業供電。

微軟支持的Helion則在2026年2月讓Polaris原型爐達到1.5億攝氏度的電漿溫度，成為全球第一家以氘-氚燃料實際運行的核融合公司，同時宣布商業運轉後將轉換為氘-氦-3燃料配方，目標2028年讓商業反應爐Orion上線、輸出50MW電力。這兩條商業化路線，全球沒有任何其他國家的私人生態能夠複製。

中國的另一種打法

中國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而且這條路的背後，還帶著一個龐大的經濟壓力。

2025年，中國陷入了一場比官方數字更嚴峻的通縮泥淖。生產者物價指數已連續40個月呈現負成長，全年平均消費者物價指數僅上漲0.2%，距離北京自設的2%目標差了十萬八千里。獨立研究機構Rhodium Group估計，中國2025年實際GDP成長率只有2.5至3%，遠低於官方宣稱的5%。

更讓人警惕的是，史上幾乎沒有任何主要經濟體能在持續通縮期間維持這樣的帳面數字，Rhodium的研究員直言：「問題具有系統性，不是政策刺激就能解決的。」這種說法讓人想到的不是景氣循環，而是日本1990年代的失落開端。

面對這個局面，北京選擇接受短期陣痛，把資源押在科技升級上。過去依賴的房地產引擎已經損毀，傳統出口模式被貿易戰打得體無完膚，唯一可以拿到的長期門票是產業鏈的制高點，核融合正是這張清單上最大的那一張。

合肥的EAST托卡馬克裝置在2025年1月創下全球紀錄，將超過1億攝氏度的高能電漿維持了逾1000秒，約是先前紀錄的2.5倍。這個數字在技術上意義重大，因為商業核融合電廠需要的正是長時間穩定維持電漿，而不只是瞬間點火。

中國每年核融合研發投入估計達15億美元，在合肥興建造價5.7億美元的CRAFT綜合研究設施，多個核心子系統已於2025年陸續通過驗收，培養核融合博士的速度更是美國的10倍。這些數字在設施規模與人才培育上，讓美國政府端完全說不上話，普林斯頓的托卡馬克翻新已拖了十年，DIII-D裝置是一台30年的老機器。

但北京的佈局不只是蓋機器。合肥已孵化出近60家核融合相關企業，從超導材料到精密機械，形成一條從無到有的本土供應鏈，且這條供應鏈的技術正在外溢至精密儀器、粒子加速器與先進電子製造。

這是中國在太陽能和電動車電池上用過的同一套劇本：先做科研立樁，再以規模化製造奪走市場。在那兩個產業，它成功了。問題是，核融合這場賽局比太陽能板複雜得多。

兩種路線沒有誰絕對正確，但真正決定勝負的變數既不在NIF，也不在EAST。幾乎沒有人在主流討論裡說清楚的那個問題，是燃料。

這場競賽的獎金，不是電費帳單

核融合的地緣政治意義，比多數人想像的大一個數量級。

MIT的量化分析給了一個讓人難以忽視的數字：核融合商業化將在保守情境下為全球GDP帶來68兆美元的成長，若條件更為理想，這個數字可達175兆美元。這不是在搶一個能源市場，是在爭奪下一代全球經濟的底層基礎設施，就像19世紀爭的是鐵路，20世紀爭的是石油，21世紀爭的是這個。

率先將核融合併入電網的國家，手上握的是重塑全球經濟結構的槓桿。更關鍵的是，若中國同時領先人工智慧、量子運算與先進製造，各方向的優勢將彼此強化，形成一種很難被單點突破的系統性主導地位。美國政策圈深知能源獨立對國家安全的重要性，但面對核融合的戰略意義，目前的政策架構明顯跟不上。

核融合所需的燃料，氘取自海水、鋰遍布全球，幾乎任何國家都能自給。首先掌握這套能源體系的國家，同時切斷了自己對地緣政治壓力的暴露，也打開了一條輸出技術、輸出秩序的新通道。

這恰恰是中國過去透過「一帶一路」對開發中國家施加影響力的同一個機制，只是規模更大、綁定更深。先行者設定遊戲規則、決定技術授權條件，在氣候談判桌上也握有具體的籌碼。能源從來都是全球聯盟與對抗格局的核心變數，這次也不會例外。

Artemis不是面子工程，是超前部署的能源版圖

現在主流核融合反應爐使用的燃料是氘和氚，兩者都是氫的同位素，在地球上相對容易取得。但下一代核融合設計有一個更乾淨的選項，氦-3與氘的組合反應不產生放射性中子，廢料問題幾乎可以忽略。

問題是，氦-3在地球上極度稀缺，全球年產量只有幾公斤，遠遠不夠任何規模化的能源應用。但在月球上，情況完全不同。數十億年來，太陽風持續將氦-3轟入月球表面，因為月球沒有大氣層阻擋，這些粒子直接沉積在月壤裡，形成了地球完全無法比擬的儲量。科學家估算，約25噸的氦-3就足以供應美國一整年的電力需求，相當於一次太空梭貨艙的運載量。中國Chang'e 5任務帶回的月球樣本已確認氦-3的存在，北京的鈾地質研究院正在系統性測量它的分佈與濃度。

石油時代的地緣政治圍繞中東油田展開，核融合時代的地緣政治，很可能圍繞的是月球南極的那片灰色土壤。

這不是抽象的假設，已經有人開始動工。NASA資助的新創公司Interlune正在與科羅拉多礦業學院合作開發專用月面挖掘機，研究階段將於2026年中完成，計畫2027年升空確認月面氦-3的精確濃度分佈，並於2029年部署試驗採礦廠。Interlune目前已累積逾5億美元的氦-3採購訂單與政府合約，買家涵蓋量子運算、醫療影像與國防偵測等領域，這些都是在地球上幾乎無法穩定取得氦-3的高需求產業。月球氦-3的第一批客戶，甚至還沒等到核融合電廠建好就已就位。

這才是Artemis計畫真正的戰略座標。美國2015年已立法確認私人開採太空資源的財產權，Artemis Accords於2020年建立資源開採框架，截至2025年已有43個國家簽署。中國和俄羅斯拒絕加入，另立「國際月球研究站」陣營，與美國主導的秩序形成對峙。這個分裂不是偶然。兩個陣營都清楚，月球的主導權就是下一代能源秩序的制高點。

Artemis的推進並非一帆風順。2026年2月，Artemis II因火箭氦氣加壓系統出問題，被迫從發射台退回機棚維修，載人繞月時程延至4月。NASA新任局長Jared Isaacman隨即宣布重組整個計畫架構，將首次有人登月任務從Artemis III移至Artemis IV，目標時程調整為2028年。他同時要求未來任務發射間隔壓縮至每十個月一次，師法阿波羅計畫的逐步驗證邏輯。延後不是放棄，是重新校準節奏，確保每一步都踩得住。Isaacman的訊息非常清楚，美國不接受長時間的任務間隙，更不接受在月球南極的戰略窗口上空轉。

NIF在加州點燃了那一顆微型人造太陽，隨即讓所有懂得讀棋局的人抬頭望月。下一場終極地緣爭霸，不在台海，不在北極，在距離地球38萬公里外的那片從未有人真正擁有、卻已經有人開始搶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