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歐亞大陸而非印太地區在下一階段的對台嚇阻中最為重要 Ken Moriyasu and William Pazos＠Hudson Institute 20260918

【雙魚之論】
地緣政治很重要的主導因素是地理中的國界與勢力圈。

中國依賴麻六甲海峽促成了「印太」概念的崛起。但印度洋與太平洋中間隔著浩瀚的南海、中南半島與印尼島弧，實在有點勉強。

假使恢復中亞的重要性，即便只是替代海洋運輸量的1/3，則中國就可以掙脫被封鎖的困境，而麻六甲的重要性也會降低。當然，就無須「印太」的概念。印度雖然是世界上人口最大的民主國家，但國家很分散、教育尚待加強，加上階級意識強烈，這樣的國家很難管理，也很難發揮具主導性的經濟實力。

假使中國透過一帶一路以繞開麻六甲困境，那美國就要走向絲綢之路以相抗衡。這樣的政策，會被動加強中國在東亞發動戰爭的困難度，無論是選擇困難，或財務上的困難。

但我們對這地區，太陌生了。

 

為什麼歐亞大陸而非印太地區在下一階段的對台嚇阻中最為重要   Ken Moriyasu and William Pazos＠Hudson Institute 20260918

Why Eurasia, Not the Indo-Pacific, Matters Most in Next Phase of Taiwan Deterrence

華盛頓正在為一場正確的戰爭做準備，但選錯了戰場。多年來，美國的戰略思維一直聚焦於印太地區：南海的軍事化環礁、中國繁忙的造船廠、以及局勢緊張的台灣海峽。然而，下一階段的競爭很可能在歐亞大陸展開，爭奪的焦點在於輸油管、搖擺國以及與古代絲綢之路重合的路線上不斷變化的勢力範圍。中國正在這裡建構美國軍事力量無法直接觸及的替代性貿易和能源走廊。

中國戰略家長期以來一直擔憂，一旦發生台灣衝突，美國可能會利用中國對海上能源和貿易的依賴，封鎖麻六甲海峽——這條連接馬來西亞和印尼的狹窄水道，中國約75%至80%的海上石油進口都要經過這裡。北京一直致力於透過建構陸海一體化的多維運輸網絡來克服這一弱點。近期荷姆茲海峽及其周邊地區的交通中斷事件，凸顯了這項努力的迫切性。

其目標並非以陸上貿易取代海上貿易。相反，對中國抵禦海上干擾能力的信心增強，可能助長北京在台灣問題上承擔更大風險。如果不適應這個現實，美國及其盟友就有可能過於狹隘地關注海上競爭。為了塑造美中競爭的走向，華盛頓應同時了解中國的海上戰略和陸上戰略。

擺脫瓶頸

早在2005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者張潔就明確指出，中國在麻六甲海峽的脆弱性與其在台灣問題上的行動自由密切相關。她認為，美國試圖控制麻六甲海峽不僅對中國的能源安全構成潛在威脅，也限制了北京在台灣問題和周邊事務上的行動能力。她提出的解決方案是繞過東南亞，開闢經由中亞和俄羅斯的新石油運輸路線。

張教授現任美國國家科學院亞太安全與外交部主任，他在《中國能源安全中的麻六甲因素》一文中指出，北京早期繞過麻六甲海峽的嘗試——例如在泰國克拉地峽修建運河或在緬甸修建油氣管道——不足以解決「麻六甲困境」。張教授認為，雖然這些項目可以讓船隻避開海峽本身，但它們「無法真正消除大國干預的可能性」。麻六甲困境只是中國海上石油運輸困境的縮影。

她呼籲加強與中亞和俄羅斯的能源合作。張女士承認，當時規劃中的中哈石油管道以及來自俄羅斯的潛在油氣路線，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取代中東在中國能源供應中的作用。但她認為，陸路路線在「非和平時期」將具有「更大的戰略意義」。她繼續說道：「因此，這些路線將具有相對較高的安全性，並且不容易受到西方國家的影響。」

二十年後，張先生設想的大部分基礎建設已經建成。中國也建造了從土庫曼斯坦到中國的「中亞-中國」天然氣管道，該管道現有的三條線路年輸氣能力為550億立方公尺。規劃中的第四條線路將使輸氣能力提升至850億立方公尺。如果北京方面同意俄羅斯提出的「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道計畫（該計畫年輸氣能力為500億立方公尺），中國將能夠以陸路天然氣取代目前透過海運進口的大部分液化天然氣。

中國似乎並未消除對海上能源的依賴，而是透過陸上管道、儲能設施和靈活的需求面管理，建構了足夠的韌性，以應對海上能源供應的嚴重中斷。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崔守軍將這些管道描述為一道堅實的「能源安全屏障」，將中國向可再生能源的轉型比作構築了一條戰略「護城河」，並將煤炭轉化為石油和甲醇的技術視為在極端情況下應對燃料和石化原料短缺的額外「安全網」。

中國的韌性究竟有多強？有人認為，中國在伊朗危機期間大幅削減海運原油進口，或許是對麻六甲海峽封鎖的「預演」。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署（EIA）的數據，2026年第二季中國原油日進口量僅810萬桶，比上一季減少了32%。然而，中國並沒有簡單地動用戰略儲備來彌補這一缺口。EIA估計，中國戰略原油庫存當季僅減少了4,900萬桶，從15.4億桶降至14.9億桶。北京方面主要透過減少煉油廠的原油加工量來應對衝擊，而不是動用儲備來彌補每一桶損失的進口原油。

這並不意味著中國可以無限期地承受戰時封鎖。如果中國試圖完全依賴14.9億桶的石油儲備來彌補每日390萬桶的進口缺口，這些儲備大約可以維持一年。但荷姆茲海峽事件表明，這種簡單的計算可能會誇大中國的脆弱性。北京可以透過限制石油使用和動用儲備來應對供應衝擊。在戰時，它可以採取更嚴格的配給措施，在保障軍事燃料供應的同時，迫使經濟其他領域更大幅度地削減開支。

北京方面發出訊號，希望能進一步增強其韌性。今年8月，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和國家能源局發布了新的五年石油天然氣發展規劃，明確呼籲中國「鞏固和拓展戰略性陸路進口走廊」，並推行進口多元化戰略。

關於美國是否真的能夠封鎖中國的海上貿易，一直存在著激烈的爭論。在2008年發表於《海軍戰爭學院評論》的一篇論文中，加布里埃爾·柯林斯和威廉·默里指出了幾個關鍵挑戰：如何集結扣押的船隻，如何管理多國船員，如何確定哪些油輪為中國運載石油，以及如何阻止油輪簡單地選擇其他路線，例如經由龍目海峽和巽他海峽。

同時，肖恩·米爾斯基在2013年指出，如果美國實施海上封鎖，一旦衝突持續，可能會對中國造成毀滅性打擊，尤其是在俄羅斯、印度和日本等國組成聯盟阻止北京通過其他海陸路線繞過封鎖的情況下。俄羅斯與中國的結盟使得米爾斯基提出的關鍵條件更難實現，也凸顯了中國周邊其他國家的重要性。但無論西方對封鎖的爭論如何，中國戰略家都會做好最壞的打算並進行相應的準備。

重新思考印度洋

2010年，羅伯特·卡普蘭預測，印度洋將成為全球競爭的中心舞台，部分原因是中國對途經荷姆茲海峽和麻六甲海峽的能源依賴，以及中印之間日益加劇的競爭。十六年後，這項預測似乎不再那麼確定了。

美國印太司令部已更名回太平洋司令部——五角大廈政策主管埃爾布里奇·科爾比稱，這項變革凸顯了對第一島鏈太平洋部分的重視。「四方安全對話」（Quad，由美國、日本、印度和澳洲組成，通常被視為印太地區領導人最重要的聚會）已近兩年未舉行領導人峰會。

儘管印度是世界舞台上的重要角色，但其影響中國大陸戰略的能力受到地理因素的限制。一個多世紀前，英國地理學家哈爾福德·麥金德指出，中國本土和印度之間隔著「地球上最遼闊的高原」——喜馬拉雅山脈和青藏高原，其面積「相當於法國、德國和奧匈帝國三國總和」。

地理環境並未改變。由於沒有切實可行的方案在該地區修建管道或鐵路，中國戰略家轉而將目光投向了中亞，那裡的地理環境更有利於陸路連通。

習近平的大陸轉向

2013年9月，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在哈薩克首都阿斯塔納啟動了其標誌性的基礎建設計畫－「一帶一路」倡議。他宣布，與中亞的關係將成為中國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一個月後，習近平召開了以「周邊外交」為主題的外交政策工作會議，這是自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首次召開此類專題論壇。習近平表示：「我們要在鄰國遇到困難時伸出援手，平等對待鄰國，經常訪問鄰國，採取能夠贏得鄰國支持和友誼的行動。」十二年後，2025年4月，習近平召開了中央處理周邊事務工作會議，再次強調周邊外交是外交政策的指導原則。這次會議召開的時機頗具象徵意義，就在美國總統川普宣佈在其「解放日」當天對周邊國家加徵關稅的幾天後。

這條路的盡頭是習近平的雄心壯志：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它承諾到2049年，中國將繁榮昌盛、強盛全球，最終證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歷史的勝利者。正如英國的中國問題專家曾志偉和張麗霞所言，這場復興的巔峰之作將是征服台灣，這一驚人之舉旨在暴露美國的戰略無能。這將終結「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開啟以中國為中心的「中華治下的和平」（Pax Sinica）。

陸地上的麻六甲

如果我們的判斷正確，嚇阻的關鍵或許在於動搖北京對其長期戰略所依賴的大陸走廊的安全性和可靠性的既定認知。華盛頓應深化與歐亞國家的外交接觸，這些國家位於北京試圖在大陸上建立的能源和貿易走廊的要道上。

其中三個國家對中國的陸上連結性尤為重要。哈薩克地勢平坦，鐵路網發達，為中國提供了通往里海地區的穩定陸路通道。烏茲別克作為絲路的發源地，在中吉烏鐵路建成通車後，將成為重要的交通樞紐。這條由中國興建的鐵路在烏茲別克境內也將連接土庫曼和伊朗。

同時，阿塞拜然控制著歐亞大陸最重要的貿易咽喉要道之一——甘賈隘口the Ganja Gap。哈德遜研究所的盧克·科菲指出，亞洲和歐洲之間為避開俄羅斯和伊朗而進行的陸路貿易必須經過連接亞塞拜然和喬治亞的這條狹窄通道。甘賈隘口最窄處僅約60公里寬，卻集中了大量戰略基礎建設。石油和天然氣管道、巴庫-第比利斯-卡爾斯鐵路以及其他關鍵基礎設施都途經此地。

甘賈隘口重要性遠超阿塞拜然的範圍。向西，這條走廊經喬治亞和土耳其通往黑海、地中海和歐洲。向東，它跨越里海，延伸至哈薩克和中亞其他地區，最終抵達中國。甘賈山口是連接高加索山脈兩側跨里海中部走廊的狹窄樞紐，實際上相當於陸地上的麻六甲。這些走廊沿線國並非中國的衛星國。哈薩克、烏茲別克和亞塞拜然是典型的「搖擺國」，它們與競爭雙方都保持著關係，而不是完全投靠任何一方。去年9月，它們的領導人出席了在北京舉行的中國閱兵式，今年1月又出席了由美國主導的達沃斯和平委員會啟動儀式，這充分表明了它們願意同時與華盛頓和北京合作。

它們是歐亞大陸眾多搖擺國家的一部分，這些國家在基礎設施、能源和外交聯盟方面的決策將有助於決定中國的大陸戰略是在寬鬆的環境中展開，還是在充滿爭議的環境中展開。

對抗「一帶一路」

除了外交努力，華盛頓還必須提供可信賴的經濟方案來取代中國的融資。先前一些旨在與「一帶一路」倡議競爭的項目——例如「藍點網路」the Blue Dot Network——難以取得進展，主要原因是其資金規模與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相比相形見絀。

或許已經有了替代方案。如果川普在與歐盟、日本和韓國達成的貿易協議中爭取到的、旨在降低關稅的投資承諾——分別價值6000億美元、5500億美元和3500億美元——能夠被調動起來，會怎麼樣呢？這些承諾目前旨在用於美國境內的投資。但川普政府應該考慮重新談判這些協議，允許將部分承諾用於資助第三國的戰略項目。日本的5,500億美元承諾尤其難以落實，它提供了一個最清晰的測試案例。如果成功，這種模式最終可以推廣到其他貿易協定的承諾。

美日貿易安排源自於美國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與日本貿易特使赤澤亮生之間一次非同尋常的非正式且極具個人色彩的談判。赤澤亮生多次飛往華盛頓——有時甚至沒有事先安排會面——等待與盧特尼克談判的機會，他後來將這些談判描述為一場捍衛日本利益的鬥爭。隨著雙方不斷協商，最終達成的框架也幾經調整。這並非一成不變的法律架構，而是談判的產物，因此，談判完全可以繼續下去。

對日本而言，這樣的改變或許是因禍得福。在目前的安排下，日本提供融資，專案現金流由日本和美國平分，直到東京收回其分配的份額。這種結構大大延長了日本收回投資所需的時間。聖路易斯聯邦儲備銀行計算得出，在計畫年收益率為10%的簡化情境下，日本需要20年才能收回初始投資。如果沒有這種50/50的分配方式，同樣的投資只需10年即可收回。

不出所料，能夠持續獲利20年的計畫數量有限。因此，能源基礎設施在迄今為止宣布的六個項目（總價值1090億美元）中佔據了顯著位置。但項目宣布工作陷入停滯，導致日本難以找到足夠多的可行項目，以在川普任期結束前履行其5500億美元的投資承諾。

同時，華盛頓希望這5500億美元全部到位。美日兩國政府可以設立一個有限的第三方國家投資窗口，用於雙方共同認定的、有助於提升美日經濟安全的項目。日本資本可以為中亞和高加索地區的關鍵礦產、能源和交通基礎設施提供資金，這些地區具有商業可行性的項目可以同時削弱中國和俄羅斯的影響力。

否認中國內陸

如果北京對其大陸周邊地區的安全信心下降，它在其他地區承擔軍事風險的意願可能會降低。關鍵不在於將中亞或高加索地區變成正式盟友，而是削弱中國對歐亞大陸腹地能發揮庇護作用的信心。

這並非意味著將哈薩克納入北約，也不是意味著迅速擴大在亞洲腹地的武器銷售。而是要讓北京三思。讓中國在決策過程中引入複雜且多方面的選擇，有助於防止美國決策者所擔憂的台灣既成事實的吞併——而且這種方法比迫使盟友將國防預算翻一番甚至兩番要經濟得多。

中國需要確信其大陸貿易和能源通道在危機中依然可靠。但哈薩克對俄羅斯2022年2月入侵烏克蘭的反應應該會讓北京有所警醒。就在一個月前，應哈薩克總統卡西姆若馬爾特·託卡耶夫的請求，由俄羅斯領導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部隊部署到哈薩克斯坦，以應對哈薩克斯坦自獨立以來最嚴重的國內動亂。然而，俄羅斯提供的這種非同尋常的安全援助，在俄羅斯發動戰爭後，並未轉化為哈薩克的服從。託卡耶夫拒絕承認俄羅斯支持的頓內茨克和盧甘斯克實體，並公開承諾哈薩克不會違反西方制裁。

哈薩克並未切斷與俄羅斯的關係。相反，託卡耶夫力圖維護該國多元化的外交政策，避免過度依賴莫斯科。華盛頓不應指望哈薩克或其他中亞國家會因為台灣問題而切斷與中國的貿易或能源聯繫。然而，哈薩克對俄羅斯的回應表明，依賴強大的鄰國並不一定意味著默許。這些國家擁有的選擇越多，當自身利益出現分歧時，它們就越能抵禦來自北京的壓力。

此外，美國近期在中亞的外交舉措——包括開闢新的通道、建立新的合作模式和建立新的夥伴關係——已開始將美國的影響力滲透到中國賴以生存的內陸地區。中亞各國大使館正積極與美國政府商討邀請川普明年訪問該地區。他將成為第一位訪問中亞的在任美國總統。一張川普與中亞領導人並肩站在撒馬爾罕雷吉斯坦廣場的照片，將向北京發出一個明確的信號：美國也走在絲綢之路上。

如果說印太地區是台灣戰爭的戰場，那麼歐亞大陸則是北京正在塑造其選擇開戰條件的地區。華盛頓應該據此調整其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