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

2015-09-06

被政治灼傷的靈魂○王美琇(2015.09.06)

Comment
李登輝的記憶是真實的,但不是唯一。
郝柏村的戰爭記憶是真實的,但也不是唯一。

阿拉伯文→拉丁文→俄文→拉丁文。
循環顯然並未終結,然後呢?



被政治灼傷的靈魂○王美琇(2015.09.06)
語言是靈魂,文字是思想。語言、文字的劇烈變革,反映著我們內心的失序,不知道自己是誰。結果是政治意識與文化認同的混亂,彷彿心靈結構不斷遭受外力的移植而呈現突變的形狀。我們的心靈,也因為遭受移植而變得破碎不堪。 ──亞塞拜然學者拉赫曼

人們總是滿懷希望期待政治是人性的,但事實上,政治卻是非人性和殘酷的。它不但經常扭曲人性,也會在預期之外,徹徹底底改變你的生命樣貌。

李登輝前總統的戰爭記憶,是日治時期台灣人民共同的生命經驗。最真實的歷史,不是統治者的歷史,是庶民的生命史。李登輝的記憶是真實的,但不是唯一,需要有更多的拼圖來還原當時的情境。

二戰後中國國民黨接收台灣,展開從語言到文化徹底中國化的殖民統治,當時已接受日本教育的台灣人民,頓時成為「失聲的一代」。外子辜寬敏說:「我們在日治時代是社會的知識精英,可是到了國民黨時代卻成了不識字的文盲。看不懂、聽不懂中文,一切都要像嬰兒般從頭開始學習。我們好像突然被斷手斷腳、眼盲耳聾般,無法表達內在的思想和情感,那是很痛苦的感覺。到現在我使用中文,只能表達真正想法的三分之一而已,所以我經常有一種說不出的遺憾。我們真是失落的一代啊!

暗夜中哭泣的靈魂
被政治灼傷與剝奪掉的,不僅是做為一個人或知識份子的語言能力、存在尊嚴與價值,更多的是數不清被扭曲、被改寫的人生

英年早逝的友人張錫模曾訪談高加索地區的亞塞拜然學者拉赫曼,談起亞塞拜然人歷經蘇聯統治時也曾被強行改造文字,從阿拉伯文改為拉丁文,後來史達林時代又改為俄文。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亞塞拜然獨立,九三年廢除俄文、導入拉丁文。多次政治更迭與文字改革,讓亞塞拜然人的新舊世代不斷成為自己土地上的異鄉人

拉赫曼教授說:「我從小接受俄文教育。童年時父親常跟我講亞塞拜然的歷史與文學,他使用的故事書是由阿拉伯文書寫。我卻對阿拉伯文書籍充滿敵意,因為我根本看不懂這些文字。家父總以阿拉伯文史書來證明自己的史觀,我使用的是俄文書我們父子兩人,彼此看不懂對方手中的『本國史』」更令人難堪的是:「我九歲的孫子現在受的是拉丁文教育,他對我滿屋子的俄文藏書毫無興趣。他和我的關係,將會像我和我父親的關係那樣,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心靈國度。

我們的心靈,因為遭受移植而變得破碎不堪。」被政治灼傷的靈魂,在暗夜中神傷啜泣。

白色恐怖統治的四十年間,台灣島內的反抗者被抓被關,其本人和家屬的生命歷史從此被扭曲、改寫,日後出土的口述歷史,讀來令人痛徹心扉。除了台灣,在海外的反抗者,則成為黑名單不得歸鄉,從此被拔離土地、漂泊異鄉;有些人不願成為國民黨獨裁統治下的子民,被迫選擇在異國落地生根。這樣的心靈傷痕又有誰曾經聆聽和撫慰呢?

郝柏村的戰爭記憶是真實的,但也不是唯一,畢竟他是統治階層擁有更多的特權,生活不致顛沛流離。相較於被國民黨帶到台灣的一般逃難軍民,因國共對峙而被嚴禁和家鄉親人通信長達四十年。跟著國民黨來台後,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與故土家人就此永別。許多人再相見時,已經是白髮蒼顏、人事皆非了。

外省台灣人協會出版的書「流離記意無法寄達的家書」,同樣令人鼻酸。黃志傑替父親寫給祖父的信中說:「阿爹啊,我不是不想回去!您一把一把推,推我來了台灣,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生了根啊!幾百萬人就這樣生了根。老家、台灣;這裡、那裡,種子飄來飄去,遇到了合適的泥土,就能生根、發芽、茁壯。阿爹,您就容許我在生了根的這塊土地上,一坏土永遠地住下來吧!

庶民歷史才是真正的歷史
庶民的情感和生命經驗是最真實的歷史,絕非統治者為了遂行政治私利而扭曲竄改的歷史。台灣歷經多次的殖民統治,我們的先祖先輩們都承載著許多生命的傷痕與記憶,無論是抵抗荷、清、日、國民黨或共產黨,靈魂深處都曾留下斑斑傷痕,但同時也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生動的生活印記。這些種種,都是我們台灣共有的歷史記憶。

換句話說,以台灣這塊共同生活的土地做為共同體的軸心,先來後到的人民所經歷的生命史,所薈萃而成的生命詩篇,就是我一再強調「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啊。庶民的生命歷史,才是真正的歷史。容或我們之間曾有著不同的過去,但為了子子孫孫能夠在這片土地上更幸福地活下去,我們必須去創造和經營共同的未來。

以台灣做為共同體的想像,多一些庶民歷史的寬容與理解,少一點統治者的政治算計和野心,或許我們才能擁有更大的餘裕,去創造、去書寫屬於斯土斯民的文化情感與精彩故事吧。

不要再有被政治灼傷的靈魂,因為,那是一輩子永難抹去的遺憾。如果我能夠替外子說句話,我想說:讓上一代的遺憾終結,讓下一代真正幸福吧!(作者王美琇,專欄作家)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